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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0章 决绝的转身与遥远的守望(第1页)

渝州,年关将近。

细密的冬雨终于停歇,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,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阳光,却照不散这座江城骨髓里渗出的湿寒。街巷间开始有了些年节前的喧闹,零星的爆竹声,孩童的嬉笑,担着年货的小贩吆喝,混合着空气中日渐浓郁的腊味和香烛气息,织就一片浮在表面的、脆弱的喜庆。

“阮氏医庐”的门,在腊月二十八这天清晨,没有再打开。

隔壁的刘大娘挎着菜篮子路过,看着紧闭的门板和门楣上那块被雨水浸得有些发黑的木牌,嘀咕了一句:“阿阮娘子这是回乡下过年去了?也不说一声。”摇摇头,蹒跚着走开了。巷子深处卖炊饼的摊位前,几个早起赶工的苦力边啃着饼子边闲聊,有人提起“那个脸上有疤、看病便宜的阮娘子好像不见了”,旁人便接话:“许是找到好归宿,跟人走了吧?一个寡妇,不容易。”话题很快转向了工钱和年关的肉价。

“阿阮”这个身份,连同她脸上那块丑陋的烧伤疤痕,她粗哑的嗓音,她那些“乡下郎中学来的皮毛医术”,她在这条深巷小屋里半年多来留下的极淡痕迹,就像滴入江水的一滴墨,在渝州城庞大而嘈杂的市井生活中,无声无息地洇开,消散,最终了无痕迹。

只有西城骡马市那个卖劣质烟草的老头,在某个黄昏收摊时,从油腻的褡裢里摸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,对着昏暗的天光眯眼看了片刻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岭南的路引…倒是爽快。”随即将银子揣进怀里,推着吱呀作响的破车,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。

渝州城西码头,一艘满载山货、准备顺江而下前往江陵的中型货船,正在做最后的启航准备。船老大是个满脸风霜的黝黑汉子,叼着旱烟管,吆喝着工人将几口看起来格外沉重的木箱小心地搬进底舱。一个穿着半旧靛蓝棉袄、背着个不起眼大包袱的年轻人,悄无声息地顺着跳板上了船,对船老大点了点头,递上一小块银子,便低头钻进了货舱与船员夹板之间,一个勉强能容身的狭窄角落。

年轻人身形瘦削,面容是常年劳作的蜡黄色,眉眼平凡,丢在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。他裹紧身上的旧棉袄,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,从包袱里摸出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,小口啃着。唯有低垂的眼睫下,偶尔抬起的目光,沉静锐利得与这张脸、这身打扮格格不入。

这是苏冉。不再是侯府庶女林微,不再是靖王医女苏冉,也不是寡妇阿阮。她现在是一个父母双亡、去岭南投靠远房表亲的孤儿,名叫“石头”。性别是少年,声音是刻意模仿的、处于变声期的粗嘎,举止是底层少年特有的、带着点畏缩的麻利。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,最重要的,是她这些日子搜集到的、关于胡记商行和那几艘可疑货船的零碎信息记录,几样精心制作的防身之物和毒药,那本关于“魂渡”的残卷,以及…从胡记商行某个外围仓库“顺手牵羊”弄到的一小块带有特殊标记的生铁样本。

那夜从老吴处得知私运生铁的消息后,苏冉又暗中探查了几日。她跟踪过胡记商行的管事,摸清了他们在城西两个偏僻仓库的位置;她扮作捡垃圾的乞儿,在码头附近徘徊,辨认出那几艘“大货船”的规律;她甚至冒险在夜间潜入过其中一个防卫相对松懈的仓库外围,亲眼看到了里面堆积的、用油布遮盖的沉重货箱,以及箱子上一闪而过的、类似军中使用的暗记。

证据依然零散,不足以扳倒赵甫那样的庞然大物。但她已经可以确定,胡记商行,或者说其背后的赵甫势力,正在利用战争之机,在西南这条水路上,进行着规模不小的、见不得光的物资转运。是走私牟利?是囤积居奇?还是…更可怕的通敌资敌?

无论是哪一种,这都是她的机会。一个可能撬动赵甫根基的裂缝。她需要更多的证据,需要找到这些物资的最终去向,需要抓住实实在在的把柄。岭南是胡记商行的重要据点之一,也是那些“大货船”南下的可能目的地之一。她必须去。

货船在晌午时分缓缓离岸,驶入浑浊宽阔的江心。苏冉坐在那个阴暗的角落,听着头顶甲板上来往的脚步声和船工的号子,感受着船身随着江水起伏的规律晃动。她没有回头去看渐渐远去的渝州城码头,没有去看那座她潜伏了半年、挣扎求生、也暗中积蓄力量的城市。

心中并非全无波澜。这里有给予她短暂庇护的王家豆腐坊(虽然她已不告而别),有泥鳅那样对她心怀感激的市井小民,有老吴、刘大娘这些给过她善意的普通街坊…还有,那间简陋却让她感到一丝“属于自己”的小屋。但所有这些,与她必须去做的事相比,都太轻,太脆弱,是她负担不起的奢侈。

她想起扬州城的王大姐,想起那个温润书生沈清尘,想起更早的侯府、靖王府、别院…那些地方,那些人,那些爱恨情仇,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,被重重的迷雾和血色隔开,变得模糊而不真实。

只有心口那朵莲花胎记,在偶尔的深夜里,会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悸动,提醒着她背负的秘密和来处。只有枕下那本残卷里“归墟之眼”的标记,像黑暗中的灯塔,指向渺茫却不肯放弃的归家希望。

而萧玦…这个名字,连同那张苍白俊美却染着疯狂偏执的脸,被她用冰层死死封在心底最深处。偶尔在噩梦中惊鸿一瞥,醒来时只有满身冷汗和空落落的钝痛。她不去想他是否还在找她,不去想他知道“真相”后会如何,不去想北境的风雪和烽烟中,他是生是死。

他们已是两条平行线,奔往截然相反的方向,中间隔着血仇、猜忌、伤害,和无法跨越的时空与立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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